6岁男孩的阴影――伤痛母亲的困惑
“那件事情之后，他总是一个人发呆！”11月16日，在武昌区武南二村，说起儿子的情况，刚刚出院的彭娜一脸的困惑。
墙上，彭娜丈夫的黑白遗像格外醒目――一个多月前的那场惨案夺去了他丈夫的生命，彭娜自己也身受重伤，而更加不幸的是，6岁的儿子亲眼目睹了父母阴阳两隔的过程。
10月6日晚，武南二村发生一起血案。家住二楼的彭娜一家三口回家，行至楼梯口时，住在一楼的雷某突然冲出来，挥刀猛刺彭娜的丈夫。彭娜赶紧用身体护住丈夫，自己胸腹部也被穷凶极恶的歹徒连砍两刀。慌乱中，陈先生六岁半的儿子晓鹏大声叫喊“杀人了！杀人了！”并边喊边跑回二楼自己家，将门关上，侥幸逃过一劫。但在二楼的窗户前，晓鹏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先后倒在了血泊之中，又眼看着救护车将浑身是血的父母送走。
当晚，丈夫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彭娜因伤势严重，也面临着生命危险。一家三口顿时阴阳两隔。而晓鹏被安置在4楼的袁婆婆家，由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孩子根本不敢入睡，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被杀了！”折腾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是那样！”晓鹏的外婆说，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晓鹏都很难入睡，在家的时候，就老喜欢站在窗户边，对着一楼事发的地方发呆。直到一个月之后，母亲出院回家，孩子才渐渐地好起来。但作为母亲，彭娜还是敏感地感觉到了孩子的变化―――不爱说话了，喜欢一个人发呆。“我想帮帮孩子，但不知道怎么做！”对于孩子的状况，彭娜十分困惑。
就此，记者请教了武汉市心理医院的专家。专家们解释，无论是自然灾害还是人为灾害，都使许多人要目睹死亡及毁灭，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短时间内会产生一种应激状态，并可能发展成一种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疾病。如果不能及时疏导，当事人往往容易产生绝望、无助、抑郁等心态，最终造成无法弥补的心理创伤，尤其是对于晓鹏这样只有6岁的小孩。此时，就要对当事人进行必要的心理干预。
萧伯纳有句名言：“让你疲惫的不是连绵不断的群山，而是你鞋子里的一粒沙子。”其实，很多的时候，“灭顶之灾”并不能使我们信念崩塌，反而是我们自己给自己“使绊”。此时，心理干预就为当事人提供了一个宣泄的窗口，去为人们清除鞋子里的那粒沙子。心理专家介绍，灾难发生后立即进行灾后心理干预，可帮助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最大限度地积极应对和经历那段痛苦过程。“对于已经失去的，我们没有回天之力；但面对现实，我们应该有所作为。”
车祸中好友倒下――女编辑心理失衡
心理干预在国外被称为危机干预，是指在遇到灾难事故时对当事人进行的一系列心理疏导活动。受到创伤后，每个人表达悲哀的方式都是不同的，随着悲哀反应过程和干预的进展，心理专家将帮助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与死者保持一种健康的关系：要让他们知道，现在已离去的亲人或朋友，永远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
“汪老师吗？您得帮帮我这个同事！”半年前的一个深夜，已经退休在家的心理咨询师汪智慧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长沙一家杂志社的副总秦先生，电话那头的他十分焦急。秦先生曾供职于武汉某杂志社，和汪智慧一起为许多读者解决过心理问题。这么晚来电话，汪智慧知道，他一定是遇到很大的难题了。
“作为同事，看到她这样，我非常难过，但却帮不了她！”果然，接下来的通话里，汪智慧了解到，是秦先生的一个女同事心理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她现在十分害怕，见到人就躲，尤其是陌生人！”
“她之前遇到过什么大的刺激吗？”汪智慧急忙询问。
“前两天，我们一起出去遭遇了一个严重的车祸！”接下来，秦先生讲述了一起惊心动魄的车祸。
那天，秦先生一行驾车下乡采访，同行的有这个女孩和她最要好的一名男同事。突然，在一个弯道处，他们乘坐的小车与另一辆车相撞。女孩所在的座位处在最危险的位置，然而就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旁边的男孩奋力将女孩揽了过来。
一阵碰撞之后，女孩和其他几个同事从已近报废的小车中爬了出来，唯独那个男孩没有站起来。因为车祸十分严重，发生碰撞后，男孩死得非常惨，脸部几乎已不成人形了。劫后重生，面对死去的同事，同行的几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然而，女孩懵了一样，外人看来就是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坚强，没有一滴眼泪，更看不到一点悲伤。“这毕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我们都以为她挺过去了。”秦先生说。
“要让她哭出来！”听到这，汪智慧却没有一丝的欣慰，她知道女孩的表现其实是最强烈的一种应激反应，可以肯定她所受的心理伤害相当严重。果然，秦先生说，第二天，女孩就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不敢和陌生人说话，而一见到熟悉的同事，就会纠缠着不停地诉说。此后几天，女孩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躺着躺着就会钻到弟弟被子里！
“这是最典型的应激反应，需要对她进行心理干预！”汪智慧告诉秦先生，需要立即让女孩接受心理治疗，安抚她的创伤并分散她对车祸的注意力，否则会影响女孩的一生。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安抚，女孩逐渐走出了阴影，走上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孤独与坚守――一个心理医生的档案
然而，事实上，面对越来越多的突发事件，我们重视得更多的是对伤者死者的抢救和搜寻，对当事人和家属的心理干预还做得很不够。
汪智慧原是武汉市精神病院的一名普通护士。1986年，作为全国第一批专业人员，汪智慧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首届心理卫生培训班，成为了武汉市的首批专业的心理医生。10年之后，汪智慧再次接触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尝试对心理危机群体实施心理干预，并在武汉精神病医院开通了全省第一部心理咨询热线，当时主要是对自杀人群实施心理干预。
作为热线的主持人，汪智慧和心理热线的20多个兼职同事，每天奋战在危机干预领域。但这条热线在为人们解惑的同时，自己同样面临着困惑――每天的电话接待量不足十个，其存在的意义已经大打折扣。
即便这样，汪智慧和同事们却一直孤独地坚守着。这条从1997年就开通的24小时咨询热线，作为武汉市心理干预的一个前沿阵地，接待了数以万计的面临自杀的困惑者。虽然汪智慧她们至今还没有进行过一次现场干预，但汪智慧和同事们却没有放松对这方面的探索。
采访中，汪智慧向记者讲述了一件令她至今遗憾的事。
2003年，武汉一家门诊部发生一起震惊社会的大案：31岁的患者杨某，持刀连刺6名医生，致2名医生死亡。杨某是武汉蔡甸区人，家庭比较困难。2001年初患前列腺疾病，曾多次到该门诊部医治，一直未痊愈，而杨为治病前后花去上万元。杨感到了绝望，于是起了报复医生的心。
在事发的前一天晚上，杨某将电话打到了汪智慧主持的心理热线，汪智慧接听了电话。杨某在电话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和困惑，说话中透着焦虑和绝望，但并没有提到要进行报复，汪智慧在电话中对杨某进行了开导，并建议他次日到热线来接受心理治疗。没想到，次日杨某并没有到热线来，而是实施了自己的报复行动。
“如果条件允许，能及时对他进行心理干预，这件惨案可能就避免了！”汪智慧不止一次这样重复。
10月20日，在退休半年之后，汪智慧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出现在了武汉市心理医院的门诊室。而令她倍感鼓舞的是，她的返聘与医院的一个项目密切相关――武汉市心理医院筹备多年的“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正式进入了实施阶段。但是，对于武汉的心理干预，汪智慧这样评价：“我们的危机干预，就像是还孕育在娘胎里的婴儿！”
心理干预，武汉起步――干预中心将辐射华中
灾害对人造成的心理创伤可能是终生不愈的。巨大的灾难一下子就把人推向了绝境，很少有人有应付打击的足够力量。国外学者对美国一起大坝坍塌事故的受害者长期追踪发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终生患病率为59.4％。为此，美国“9.11”后立即成立了心理创伤救治小组，对受害者进行跟踪式的专业心理疏导。
但在我国，目前心理医生尚不能在第一时间进入灾害现场。记者了解到，克拉玛依大火后的心理社会干预，是在三周后出现了大面积的心理应激障碍，才请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的专家们去的；洛阳大火发生，专家们第二天就赶到了，但却被拒绝和受灾者家属见面，他们只为参加救援的人员做了心理干预；大连空难后，他们带去了全套的幻灯教材，希望进行现场的培训，但直到他们临上飞机回北京前，才获得给50多人讲了2小时课的机会。
值得欣慰的是，武汉的心理干预工作正在起步，心理干预开始出现在一些突发事件的处理过程中。如今年10月，一批湖北大学学生在通山九宫山景区发生车祸，部分学生出现了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少数学生出现畏惧坐车、害怕走山路等症状，学校和医院及时进行了心理干预，为其做心理抚平治疗。
10月19日，作为武汉首家公立心理医院的武汉心理医院在汉口开明路开诊。除了为各类人群的心理困扰提供心理咨询、治疗服务，医院的另一个目标就是和公安、急救门诊联动，开辟针对武汉地区自杀拯救和危机干预网络，由心理医生扮演谈判专家现场施救。然而，因为全市尚没有建立起心理危机救助的联动网络，进行危机干预的信息还不通畅。而心理危机干预是公共卫生体系的一种，往往是一种免费服务，这需要政府大量的资金支持。因此，实现危机干预的目标还不能一蹴而就。
对此，武汉市心理医院院长陈红辉表示，建立完备的心理危机干预防控体系并不遥远。今年初，该院已将申请筹建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报告递交给有关部门，也得到了积极回应。而另一个让人欣慰的消息是，卫生部计划在武汉建立一个危机干预中心，其功能将辐射华中数省，目前，这一项目已经进入实施阶段。就在10月中旬，陈红辉作为华中区的唯一代表，参加了卫生部主持的专题会议。
陈院长告诉记者，他们早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备的危机干预体系模式――当不可逆转的灾难降临的时候，干预中心的专业医生、志愿者和各个职能部门能够迅速联动赶到现场，形成一个心理支持体系，使灾后的心理应激障碍降到一个比较低的水平。
陈红辉构想中的这个理想状态，也正契合了国家加强国民精神卫生建设的大背景。在卫生部《中国精神卫生规划2002－2010》中，有一段文字格外醒目：“要逐步将精神卫生救援工作纳入救灾防病和灾后重建工作中。加快制定《灾后精神卫生救援预案》，从人员、组织和措施上提供保证，降低灾后精神疾病发生率。积极开展重大灾害后受灾人群心理应激救援工作”。
（文中个案涉及当事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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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背后的“心病”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项目主任亨利.斯皮茨认为，美国“9.11”背景性的精神紧张时刻存在，毗邻纽约世贸中心倒塌现场的美林证券公司的职工反映，他们的情绪紧张焦虑，而且失眠。纽约市消防局100多人因精神紧张而请假，许多人靠服用安眠药和镇静剂维持，越来越多的人向心理医生咨询。一位消防队员说，即使在同孩子玩耍时，脑海里也会浮现出他在“9.11”事件现场捡拾遇难人员残肢的场面。
国内的心理专家曾经对克拉玛依大火后的94名受灾家属心理应激反应作了研究，结果是81人有应激心理障碍。这些人大都在24小时内经历了在医院和太平间、殡仪馆寻找孩子的过程，亲眼目睹了灾难的惨状。他们中的48例（近60％）出现哭泣不止、不食不眠、绝望和自杀想法。而且一个孩子受灾涉及的范围不仅仅是他的直系亲属，据专家估计，所造成的心理应激大约是25人。（据《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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